第七十三章
西游记 by 吴承恩
2018-5-27 06:02
第七十三回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
话说孙大圣扶持着唐僧,与八戒、沙僧奔上大路一直西来。
不半晌,忽见一处楼阁重重,宫殿巍巍。
唐僧勒马道:
“徒弟,你看那是个甚么去处?”行者举头观看,忽然见:
山环楼阁溪绕亭台。
门前杂树密森森,宅外野花香艳艳。
柳间栖白鹭,浑如烟里玉无瑕;桃内啭黄莺,
却似火中金有色。
双双野鹿,忘情闲踏绿莎茵;对对山禽,飞语高鸣红树杪。
真如刘阮天台洞,不亚神仙阆苑家。
行者报道:
“师父,那所在也不是王侯第宅,
也不是豪富人家却像一个庵观寺院。
到那里方知端的。”
三藏闻言,加鞭促马。
师徒们来至门前观看,门上嵌着一块石板,上有“黄花观”三字。
三藏下马。
八戒道:
“黄花观乃道士之家。
我们进去会他一会也好,他与我们衣冠虽别,
修行一般。”
沙僧道:
“说得是。
一则进去看看景致,二来也当撒货头口。
看方便处,安排些斋饭,与师父吃。”
长老依言,四众共入。
但见二门上有一对春联:
“黄芽白雪神仙府,
瑶草琪花羽士家。”
行者笑道:
“这个是烧茅炼药,弄炉火,
提罐子的道士。
”三藏捻他一把道:
“谨言,谨言!我们不与他相识,
又不认亲左右暂时一会,管他怎的?”说不了,进了二门只见那正殿谨闭,东廊下坐着一个道士,在那里丸药。
你看他怎生打扮:
戴一顶红艳艳戗金冠,
穿一领黑淄淄乌皂服;踏一双绿阵阵云头履系一条黄拂拂吕公绦。
面如瓜铁,目若朗星。
准头高大类回回,唇口翻张如达达。
道心一片隐轰雷,伏虎降龙真羽士。
三藏见了,
厉声高叫道:
“老神仙,贫僧问讯了。”
那道士猛抬头,一见心惊,丢了手中之药,
按簪儿整衣服,
降阶迎接道:
“老师父,
失迎了。
请里面坐。”
长老欢喜上殿。
推开门,见有三清圣像,供桌有炉有香,即拈香注炉,礼拜三匝方与道士行礼。
遂至客位中,同徒弟们坐下。
急唤仙童看茶。
当有两个小童,即入里边,寻茶盘,洗茶盏,
擦茶匙办茶果。
忙忙的乱走,早惊动那几个冤家。
原来那盘丝洞七个女怪与这道士同堂学艺。
自从穿了旧衣,唤出儿子,径来此处。
正在后面裁剪衣服,忽见那童子看茶,
便问道:
“童儿,
有甚客来了
这般忙冗?”仙童道:
“适间有四个和尚进来,
师父教来看茶。
”女怪道:
“可有个白胖和尚?”道:
“有。”
又问:
“可有个长嘴大耳朵的?”道:
“有。”
女怪道:
“你快去递了茶,对你师父丢个眼色,
着他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说。”
果然那仙童将五杯茶拿出去。
道士敛衣,双手拿一杯递与三藏,然后与八戒、沙僧、行者。
茶罢收钟,小童丢个眼色。
那道士就欠身道:
“列位请坐。
”教:
“童儿,放了茶盘陪侍。
等我去去就来。”
此时长老与徒弟们,并一个小童出殿上观玩不题。
却说道士走进方丈中,只见七个女子齐齐跪倒,叫:
“师兄师兄,
听小妹子一言!”道士用手搀起道:
“你们早间来时,
要与我说甚么话可可的今日丸药,这枝药忌见阴人,所以不曾答你。
如今又有客在外面,有话且慢慢说罢。”
众怪道:
“告禀师兄。
这桩事,专为客来,方敢告诉;若客去了,纵说也没用了。”
道士笑道:
“你看贤妹说话,怎么专为客来才说?却不疯了?且莫说我是个清静修仙之辈,就是个俗人家有妻子老小家务事,也等客去了再处。
怎么这等不贤,替我装幌子哩!且让我出去。”
众怪又一齐扯住道:
“师兄息怒。
我问你,前边那客,是那方来的?”道士唾着脸,不答应。
众怪道:
“方才小童进来取茶,我闻得他说,
是四个和尚。”
道士作怒道:
“和尚便怎么?”众怪道:
“四个和尚,
内有一个白面胖的有一个长嘴大耳的,
师兄可曾问他是那里来的?”道士道:
“内中是有这两个,
你怎么知道?想是在那里见他来?”
女子道:
“师兄原不知这个委曲。
那和尚乃唐朝差往西天取经去的。
今早到我洞里化斋,委是妹子们闻得唐僧之名,将他拿了。
”道士道:
“你拿他怎的?”女子道:
“我等久闻人说,
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,延寿长生,故此拿了他。
后被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把我们拦在濯垢泉里,先抢了衣服后弄本事,强要同我等洗浴,也止他不住。
他就跳下水,变作一个鲇鱼,在我们腿裆里钻来钻去,欲行奸骗之事。
果有十分惫懒!他又跳出水去,现了本相。
见我们不肯相从,他就使一柄九齿钉钯,要伤我们性命。
若不是我们有些见识,几乎遭他毒手。
故此战兢兢逃生,又着你愚外甥与他敌斗,不知存亡如何。
我们特来投兄长,望兄长念昔日同窗之雅,与我今日做个报冤之人!”
那道士闻此言,
却就恼恨
遂变了声色道:
“这和尚原来这等无礼,
这等惫懒!你们都放心
等我摆布他!”众女子谢道:
“师兄如若动手,
等我们都来相帮打他。
”道士道:
“不用打,不用打,
常言道:
‘一打三分低。
’你们都跟我来。”
众女子相随左右。
他入房内,取了梯子,转过床后,爬上屋梁,
拿下一个小皮箱儿。
那箱儿有八寸高下,一尺长短,四寸宽窄,上有一把小铜锁儿锁住。
即于袖中拿出一方鹅黄绫汗巾儿来。
汗巾须上系着一把小钥匙儿。
开了锁,取出一包儿药来,
此药乃是:
山中百鸟粪,
扫积上千斤。
是用铜锅煮,煎熬火候匀。
千斤熬一杓,一杓炼三分。
三分还要炒,再煅再重熏。
制成此毒药,贵似宝和珍。
如若尝他味,
入口见阎君!道士对七个女子道:
“妹妹,
我这宝贝若与凡人吃,只消一厘,入腹就死;若与神仙吃,也只消三厘就绝;这些和尚只怕也有些道行,须得三厘。
快取等子来。”
内一女子,
急拿了一把等子道:
“称出一分二厘,
分作四分。”
却拿了十二个红枣儿,将枣掐破些儿,上一厘,分在四个茶钟内;又将两个黑枣儿做一个茶钟着一个托盘安了对众女说:
“等我去问他。
不是唐朝的便罢;若是唐朝来的,就教换茶,
你却将此茶令童儿拿出。
但吃了,个个身亡,就与你报了此仇,解了烦恼也。”
七女感激不尽。
那道士换了一件衣服,虚礼谦恭,走将出去,
请唐僧等又至客位坐下
道:
“老师父莫怪。
适间去后面吩咐小徒,教他们挑些青菜、萝卜,安排一顿素斋供养所以失陪。
”三藏道:
“贫僧素手进拜,
怎么敢劳赐斋?”道士笑云:
“你我都是出家人,
见山门就有三升俸粮何言素手?敢问老师父,
是何宝山?到此何干?”三藏道:
“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寺取经者。
却才路过仙宫,竭诚进拜。”
道士闻言,
满面生春道:
“老师乃忠诚大德之佛,
小道不知失于远候。
恕罪,
恕罪!”叫:
“童儿,快去换茶来。
一厢作速办斋。”
那小童走将进去,
众女子招呼他来道:
“这里有现成好茶,
拿出去。”
那童子果然将五钟茶拿出。
道士连忙双手拿一个红枣儿茶钟奉与唐僧。
他见八戒身躯大,就认做大徒弟;沙僧认做二徒弟;见行者身量小,认做三徒弟;所以第四钟才奉与行者。
行者眼乖,接了茶钟,早已见盘子里那茶钟是两个黑枣儿。
他道:
“先生,我与你穿换一杯。”
道士笑道:
“不瞒长老说。
山野中贫道士,茶果一时不备。
才然在后面亲自寻果子,止有这十二个红枣,
做四钟茶奉敬。
小道又不可空陪,所以将两个下色枣儿作一杯奉陪。
此乃贫道恭敬之意也。
”行者笑道:
“说那里话?古人云:
‘在家不是贫,
路上贫杀人。
’你是住家儿的,何以言贫?象我们这行脚僧,才是真贫哩。
我和你换换。
我和你换换。”
三藏闻言道:
“悟空,这仙长实乃爱客之意,
你吃了罢换怎的?”行者无奈,将左手接了,
右手盖住看着他们。
却说那八戒,一则饥,二则渴,原来是食肠大大的,见那钟子里有三个红枣儿拿起来的都咽在肚里。
师父也吃了,沙僧也吃了。
一霎时,只见八戒脸上变色,沙僧满眼流泪,
唐僧口中吐沫。
他们都坐不住,晕倒在地。
这大圣情知是毒,将茶钟,手举起来,望道士劈脸一掼。
道士将袍袖隔起,当的一声,把个钟子跌得粉碎。
道士怒道:
“你这和尚,
十分村卤!怎么把我钟子碎了?”行者骂道:
“你这畜生!你看我那三个人是怎么说!我与你有甚相干,你却将毒药茶药倒我的人?”道士道:
“你这个村畜生
闯下祸来
你岂不知?”行者道:
“我们才进你门,
方叙了坐次道及乡贯,又不曾有个高言,
那里闯下甚祸?”道士道:
“你可曾在盘丝洞化斋么?你可曾在濯垢泉洗澡么?”行者道:
“濯垢泉乃七个女怪。
你既说出这话,必定与他苟合,必定也是妖精!不要走,吃我一棒!”好大圣去耳朵里摸出金箍棒,幌一幌,碗来粗细望道士劈脸打来。
那道士急转身躲过,取一口宝剑来迎。
他两个厮骂厮打,早惊动那里边的女怪。
他七个一拥出来,
叫道:
“师兄且莫劳心,
待小妹子拿他。”
行者见了,越生嗔怒,双手轮铁棒,丢开解数,滚将进去乱打。
只见那七个敞开怀,腆着雪白肚子,
脐孔中作出法来:
骨都都丝绳乱冒,
搭起一个天篷把行者盖在底下。
行者见事不谐,即翻身念声咒语,打个筋斗,
扑的撞破天篷走了;忍着性气淤淤的立在空中看处,见那怪丝绳幌亮穿穿道道,却是穿梭的经纬,顷刻间把黄花观的楼台殿阁都遮得无影无形。
行者道:
“利害,利害!早是不曾着他手。
怪道猪八戒跌了若干!似这般怎生是好!我师父与师弟却又中了毒药。
这伙怪合意同心,却不知是个甚来历,待我还去问那土地神也。”
好大圣,按落云头,捻着诀,念声“”字真言,把个土地老儿又拘来了战兢兢跪下路旁,叩头道:
“大圣,
你去救你师父的
为何又转来也?”行者道:
“早间救了师父,
前去不远遇一座黄花观。
我与师父等进去看看,那观主迎接。
才叙话间,被他把毒药茶药倒我师父等。
我幸不曾吃茶,使棒就打,他却说出盘丝洞化斋,濯垢泉洗澡之事我就知那厮是怪。
才举手相敌,只见那七个女子跑出,吐放丝绳,老孙亏有见识走了。
我想你在此间为神,定知他的来历。
是个甚么妖精,老实说来,
免打!”土地叩头道:
“那妖精到此,
住不上十年。
小神自三年前检点之后,方见他的本相,乃是七个蜘蛛精。
他吐那些丝绳,乃是蛛丝。”
行者闻言,
十分欢喜道:
“据你说,却是小可。
既这般,你回去,等我作法降他也。”
那土地叩头而去。
行者却到黄花观外,将尾巴上毛捋下七十根,
吹口仙气叫“变!”即变做七十个小行者;又将金箍棒吹口仙气,叫“变!”即变做七十个双角叉儿棒。
每一个小行者,与他一根。
他自家使一根,站在外边,将叉儿搅那丝绳,
一齐着力打个号子,把那丝绳都搅断,各搅了有十余斤。
里面拖出七个蜘蛛,足有巴斗大的身躯。
一个个攒着手脚,索着头,
只叫:
“饶命!饶命!”此时七十个小行者,
按住七个蜘蛛那里肯放。
行者道:
“且不要打他,只教还我师父、师弟来。”
那怪厉声高叫道:
“师兄,还他唐僧,
救我命也!”那道士从里边跑出道:
“妹妹
我要吃唐僧哩救不得你了。”
行者闻言,
大怒道:
“你既不还我师父,
且看你妹妹的样子!”好大圣把叉儿棒幌一幌,复了一根铁棒双手举起,把七个蜘蛛精,尽情打烂,却似七个肉布袋儿脓血淋淋。
却又将尾巴摇了两摇,收了毫毛,单身轮棒,
赶入里边来打道士。
那道士见他打死了师妹,心甚不忍,即发狠举剑来迎。
这一场各怀忿怒,一个个大展神通。
这一场好杀:
妖精轮宝剑,大圣举金箍。
都为唐朝三藏,先教七女呜呼。
如今大展经纶手,施威弄法逞金吾。
大圣神光壮,妖仙胆气粗。
浑身解数如花锦,双手腾那似辘轳。
乒乓剑棒响,惨淡野云浮。
言语,使机谋,一来一往如画图。
杀得风响沙飞狼虎怕,天昏地暗斗星无。
那道士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,渐觉手软;一时间松了筋节,便解开衣带忽辣的响一声,脱了皂袍。
行者笑道:
“我儿子!打不过人,就脱剥了也是不能够的!”原来这道士剥了衣裳,把手一齐抬起只见那两胁下有一千只眼,眼中迸放金光,十分利害:
森森黄雾
艳艳金光:
森森黄雾,
两边胁下似喷云;艳艳金光千只眼中如放火。
左右却如金桶,东西犹似铜钟。
此乃妖仙施法力,
道士显神通:
幌眼迷天遮日月,
罩人爆燥气朦胧;把个齐天孙大圣困在金光黄雾中。
行者慌了手脚,只在那金光影里乱转,向前不能举步,退后不能动脚却便似在个桶里转的一般。
无奈又爆燥不过,他急了,往上着实一跳,却撞破金光,扑的跌了一个倒栽葱;觉道撞的头疼急伸手摸摸,把顶梁皮都撞软了。
自家心焦道:
“晦气,晦气!这颗头今日也不济了!常时刀砍斧剁,莫能伤损却怎么被这金光撞软了皮肉?久以后定要贡脓。
纵然好了,也是个破伤风。”
一会家爆燥难禁。
却又自家计较道:
“前去不得,后退不得,
左行不得右行不得,往上又撞不得,却怎么好?往下走他娘罢!”
好大圣,
念个咒语摇身一变,变做个穿山甲,又名鲮鲤鳞。
真个是:
四只铁爪,钻山碎石如挝粉;满身鳞甲,
破岭穿岩似切葱。
两眼光明,好便似双星幌亮;一嘴尖利,胜强如钢钻金锥。
药中有性穿山甲,俗语呼为鲮鲤鳞。
你看他硬着头,往地下一钻,就钻了有二十余里,方才出头。
原来那金光只罩得十余里。
出来现了本相,力软筋麻,浑身疼痛,止不住眼中流泪。
忽失声叫道:
“师父啊!当年秉教出山中,
共往西来苦用工。
大海洪波无恐惧,阳沟之内却遭风!”
美猴王正当悲切,
忽听得山背后有人啼哭即欠身揩了眼泪,回头观看。
但见一个妇人,身穿重孝,左手托一盏凉浆水饭,右手执几张烧纸黄钱从那厢一步一声,哭着走来。
行者点头嗟叹道:
“正是‘流泪眼逢流泪眼,
断肠人遇断肠人!’这一个妇人不知所哭何事,待我问他一问。”
那妇人不一时走上路来,迎着行者。
行者躬身问道:
“女菩萨,
你哭的是甚人?”妇人噙泪道:
“我丈夫因与黄花观观主买竹竿争讲,
被他将毒药茶药死我将这陌纸钱烧化,以报夫妇之情。”
行者听言,眼中泪下。
那妇女见了作怒道:
“你甚无知!我为丈夫烦恼生悲,
你怎么泪眼愁眉
欺心戏我?”
行者躬身道:
“女菩萨息怒。
我本是东土大唐钦差御弟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行者。
因往西天,行过黄花观歇马。
那观中道士,不知是个甚么妖精,他与七个蜘蛛精,结为兄妹。
蜘蛛精在盘丝洞要害我师父,是我与师弟八戒、沙僧,救解得脱。
那蜘蛛精走到他这里,背了是非,说我等有欺骗之意。
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师父、师弟共三人,连马四口,陷在他观里。
惟我不曾吃他茶,将茶钟掼碎,他就与我相打。
正嚷时,那七个蜘蛛精跑出来吐放丝绳,将我捆住,是我使法力走脱。
问及土地,说他本相,我却又使分身法搅绝丝绳,拖出妖来一顿棒打死。
这道士即与他报仇,举宝剑与我相斗。
斗经六十回合,他败了阵,随脱了衣裳,两胁下放出千只眼,有万道金光把我罩定。
所以进退两难,才变做一个鲮鲤鳞,从地下钻出来。
正自悲切,忽听得你哭,故此相问。
因见你为丈夫,有此纸钱报答,我师父丧身,
更无一物相酬所以自怨生悲。
岂敢相戏!”
那妇女放下水饭、纸钱,
对行者陪礼道:
“莫怪,
莫怪我不知你是被难者。
才据你说将起来,你不认得那道士。
他本是个百眼魔君,又唤做多目怪。
你既然有此变化,脱得金光,战得许久,必定有大神通,却只是还近不得那厮。
我教你去请一位圣贤,他能破得金光,降得道士。”
行者闻言,
连忙唱喏道:
“女菩萨知此来历,
烦为指教指教。
果是那位圣贤,我去请求,救我师父之难,就报你丈夫之仇。”
妇人道:
“我就说出来,你去请他,降了道士,
只可报仇而已恐不能救你师父。”
行者道:
“怎不能救?”妇人道:
“那厮毒药最狠,
药倒人三日之间,骨髓俱烂。
你此往回恐迟了,故不能救。”
行者道:
“我会走路,凭他多远,千里只消半日。”
女子道:
“你既会走路,
听我说:
此处到那里有千里之遥。
那厢有一座山,名唤紫云山。
山中有个千花洞。
洞里有位圣贤,唤做毗蓝婆。
他能降得此怪。”
行者道:
“那山坐落何方?却从何方去?”女子用手指定道:
“那直南上便是。”
行者回头看时,那女子早不见了。
行者慌忙礼拜道:
“是那位菩萨?我弟子钻昏了,
不能相识千乞留名,
好谢!”只见那半空中叫道:
“大圣,
是我。”
行者急抬头看处,原是黎山老姆。
赶至空中谢道:
“老姆从何来指教我也?”老姆道:
“我才自龙华会上回来,
见你师父有难假做孝妇,借夫丧之名,特来相救。
你快去请他。
但不可说出是我指教,那圣贤有些多怪人。”
行者谢了。
辞别,把筋斗云一纵,随到紫云山上。
按定云头,就见那千花洞。
那洞外:
青松遮胜境,翠柏绕仙居。
绿柳盈山道,奇花满涧渠。
香兰围石屋,芳草映岩。
流水连溪碧,云封古树虚。
野禽声聒聒,幽鹿步徐徐。
修竹枝枝秀,红梅叶叶舒。
寒鸦栖古树,春鸟噪高樗。
夏麦盈田广,秋禾遍地余。
四时无叶落,八节有花如。
每生瑞霭连霄汉,常放祥云接太虚。
这大圣喜喜欢欢走将进去,一程一节,看不尽无边的景致。
直入里面,更没个人儿,见静静悄悄的,鸡犬之声也无。
心中暗道:
“这圣贤想是不在家了。”
又进数里看时,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。
你看他怎生模样:
头戴五花纳锦帽,
身穿一领织金袍。
脚踏云尖凤头履,腰系攒丝双穗绦。
面似秋容霜后老,声如春燕社前娇。
腹中久谙三乘法,心上常修四谛饶。
悟出空空真正果,炼成了了自逍遥。
正是千花洞里佛,毗蓝菩萨姓名高。
行者止不住脚,
近前叫道:
“毗蓝婆菩萨,
问讯了。”
那菩萨即下榻,
合掌回礼道:
“大圣,
失迎了。
你从那里来的?”行者道:
“你怎么就认得我是大圣?”毗蓝婆道:
“你当年大闹天宫时,
普地里传了你的形象谁人不知,
那个不识?”行者道:
“正是‘好事不出门,
恶事传千里’。
像我如今皈正佛门,
你就不晓的了!”毗蓝道:
“几时皈正?恭喜,
恭喜!”行者道:
“近能脱命保师父唐僧上西天取经,
师父遇黄花观道士将毒药茶药倒。
我与那厮赌斗,他就放金光罩住我,是我使神通走脱了。
闻菩萨能灭他的金光,特来拜请。”
菩萨道:
“是谁与你说的?我自赴了盂兰会,
到今三百余年不曾出门。
我隐姓埋名,更无一人知得,
你却怎么得知?”行者道:
“我是个地里鬼,
不管那里自家都会访着。”
毗蓝道:
“也罢,也罢。
我本当不去,奈蒙大圣下临,不可灭了求经之善,我和你去来。”
行者称谢了。
道:
“我忒无知,擅自催促,但不知曾带甚么兵器。”
菩萨道:
“我有个绣花针儿,能破那厮。”
行者忍不住道:
“老姆误了我,早知是绣花针,
不须劳你就问老孙要一担也是有的。
”毗蓝道:
“你那绣花针,无非是钢铁金针,
用不得。
我这宝贝,非钢,非铁,非金,乃我小儿日眼里炼成的。”
行者道:
“令郎是谁?”毗蓝道:
“小儿乃昴日星官。”
行者惊骇不已。
早望见金光艳艳,
即回向毗蓝道:
“金光处便是黄花观也。”
毗蓝随于衣领里取出一个绣花针,似眉毛粗细,有五六分长短拈在手,望空抛去。
少时间,响一声,破了金光。
行者喜道:
“菩萨,妙哉,妙哉!寻针,
寻针!”毗蓝托在手掌内道:
“这不是?”行者却同按下云头
走入观里只见那道士合了眼,不能举步。
行者骂道:
“你这泼怪装瞎子哩!”耳朵里取出棒来就打。
毗蓝扯住道:
“大圣莫打。
且看你师父去。”
行者径至后面客位里看时,他三人都睡在地上吐痰吐沫哩。
行者垂泪道:
“却怎么好!却怎么好!”毗蓝道:
“大圣休悲。
也是我今日出门一场,索性积个阴德,我这里有解毒丹,送你三丸。”
行者转身拜求。
那菩萨袖中取出一个破纸包儿,内将三粒红丸子递与行者,教放入口里。
行者把药扳开他们牙关,每人了一丸。
须臾,药味入腹,便就一齐呕哕,遂吐出毒味,得了性命。
那八戒先爬起道:
“闷杀我也!”三藏、沙僧俱醒了道:
“好晕也!”行者道:
“你们那茶里中了毒了。
亏这毗蓝菩萨搭救,快都来拜谢。”
三藏欠身整衣谢了。
八戒道:
“师兄,那道士在那里?等我问他一问,
为何这般害我。”
行者把蜘蛛精上项事,说了一遍。
八戒发狠道:
“这厮既与蜘蛛为姊妹,
定是妖精!”行者指道:
“他在那殿外立定装瞎子哩。”
八戒拿钯就筑,
又被毗蓝止住道:
“天蓬息怒。
大圣知我洞里无人,待我收他去看守门户也。”
行者道:
“感蒙大德,岂不奉承!但只是教他现本象,
我们看看。
”毗蓝道:
“容易。”
即上前用手一指,那道士扑的倒在尘埃,现了原身,乃是一条七尺长短的大蜈蚣精。
毗蓝使小指头挑起,驾祥云,径转千花洞去。
八戒打仰道:
“这妈妈儿却也利害,
怎么就降这般恶物?”行者笑道:
“我问他有甚兵器破他金光,
他道有个绣花针儿是他儿子在日眼里炼的。
及问他令郎是谁,他道是昴日星官。
我想昴日星是只公鸡,这老妈妈子必定是个母鸡。
鸡最能降蜈蚣,所以能收伏也。”
三藏闻言,顶礼不尽。
教:
“徒弟们,收拾去罢。”
那沙僧即在里面寻了些米粮,安排了些斋,
俱饱餐一顿。
牵马挑担,请师父出门。
行者从他厨中放了一把火,把一座观霎时烧得煨烬,却拽步长行。
正是:
唐僧得命感毗蓝,了性消除多目怪。
毕竟向前去还有甚么事体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