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
西游记 by 吴承恩
2018-5-27 06:02
第五十回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
词曰:
心地频频扫,
尘情细细除莫教坑堑陷毗卢。
本体常清净,方可论元初。
性烛须挑剔,曹溪任吸呼,勿令猿马气声粗。
昼夜绵绵息,方显是功夫。
这一首词,牌名《南柯子》,单道着唐僧脱却通天河寒冰之灾,踏白鼋负登彼岸。
四众奔西,正遇严冬之景,但见那林光漠漠烟中淡,山骨棱棱水外清。
师徒们正当行处,忽然又遇一山,阻住去道。
路窄崖高,石多岭峻,人马难行。
三藏在马上兜住缰绳,叫声“徒弟”。
时有孙行者引八戒、沙僧近前侍立道:
“师父,
有何吩咐?”三藏道:
“你看那前面山高
只恐有虎狼作怪妖兽伤人,
今番是必仔细!”行者道:
“师父放心莫虑。
我等兄弟三人,性和意合,归正求真,使出荡怪降妖之法,怕甚么虎狼妖兽!”三藏闻言只得放怀前进。
到于谷口,促马登崖,抬头观看,
好山:
嵯峨矗矗,
峦削巍巍:
嵯峨矗矗冲霄汉峦削巍巍碍碧空。
怪石乱堆如坐虎,苍松斜挂似飞龙。
岭上鸟啼娇韵美,崖前梅放异香浓。
涧水潺流出冷,巅云黯淡过来凶。
又见那飘飘雪,凛凛风,咆哮饿虎吼山中。
寒鸦拣树无栖处,野鹿寻窝没定踪。
可叹行人难进步,皱眉愁脸把头蒙。
师徒四众,冒雪冲寒,战澌澌,行过那巅峰峻岭,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房舍清幽。
唐僧马上欣然道:
“徒弟啊,这一日又饥又寒,
幸得那山凹里有楼台房舍断乎是庄户人家,庵观寺院;且去化些斋饭,吃了再走。”
行者闻言,急睁睛看,只见那壁厢凶云隐隐,
恶气纷纷
回首对唐僧道:
“师父,那厢不是好处。”
三藏道:
“见有楼台亭宇,
如何不是好处?”行者笑道:
“师父啊,
你那里知道?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点化庄宅。
不拘甚么楼台房舍,馆阁亭宇,俱能指化了哄人。
你知道‘龙生九种’,内有一种名‘蜃’,蜃气放出,就如楼阁浅池。
若遇大江昏迷,蜃现此势。
倘有乌鹊飞腾,定来歇翅。
那怕你上万论千,尽被他一气吞之。
此意害人最重。
那壁厢气色凶恶,断不可入。
”
三藏道:
“既不可入,我却着实饥了。”
行者道:
“师父果饥,且请下马,就在这平处坐下,
待我别处化些斋来你吃。”
三藏依言下马。
八戒采定缰绳,沙僧放下行李,即去解开包裹,取出钵盂递与行者。
行者接钵盂在手,
吩咐沙僧道:
“贤弟,
却不可前进。
好生保护师父稳坐于此,待我化斋回来,再往西去。”
沙僧领诺。
行者又向三藏道:
“师父,这去处少吉多凶,
切莫要动身别往。
老孙化斋去也。”
唐僧道:
“不必多言,但要你快去快来。
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行者转身欲行,
却又回来道:
“师父,
我知你没甚坐性我与你个安身法儿。”
即取金箍棒,幌了一幌,将那平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,请唐僧坐在中间;着八戒、沙僧侍立左右把马与行李都放在近身。
对唐僧合掌道:
“老孙画的这圈,强似那铜墙铁壁。
凭他甚么虎豹狼虫,妖魔鬼怪,俱莫敢近。
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,只在中间稳坐,保你无虞;但若出了圈儿,定遭毒手。
千万,千万!至嘱,至嘱!”三藏依言,师徒俱端然坐下。
行者才起云头,寻庄化斋,一直南行,忽见那古树参天,乃一村庄舍。
按下云头,仔细观看,
但只见:
雪欺衰柳,
冰结方塘。
疏疏修竹摇青,郁郁乔松凝翠。
几间茅屋半装银,一座小桥斜砌粉。
篱边微吐水仙花,檐下长垂冰冻箸。
飒飒寒风送异香,雪漫不见梅开处。
行者随步观看庄景,只听得呀的一声,柴扉响处,走出一个老者手拖藜杖,头顶羊裘,身穿破衲,足踏蒲鞋拄着杖,仰身朝天道:
“西北风起,
明日晴了。”
说不了,后边跑出一个哈巴狗儿来,望着行者,汪汪的乱吠。
老者却才转过头来,看见行者捧着钵盂,
打个问讯道:
“老这施主,
我和尚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。
适路过宝方,我师父腹中饥馁,特造尊府募化一斋。”
老者闻言,
点头顿杖道:
“长老,你且休化斋,
你走错路了。”
行者道:
“不错。
”老者道:
“往西天大路,在那直北下。
此间到那里有千里之遥,
还不去找大路而行?”行者笑道:
“正是直北下。
我师父现在大路上端坐,等我化斋哩。”
那老者道:
“这和尚胡说了。
你师父在大路上等你化斋,似这千里之遥,就会走路,也须得六七日;走回去又要六七日却不饿坏他也?”行者笑道:
“不瞒老施主说。
我才然离了师父,还不上一盏热茶之时,却就走到此处。
如今化了斋,还要趁去作午斋哩。”
老者见说,
心中害怕道:
“这和尚是鬼,
是鬼!”急抽身往里就走。
行者一把扯住道:
“施主那里去?有斋快化些儿。”
老者道:
“不方便,不方便,
别转一家儿罢!”行者道:
“你这施主,
好不会事!你说我离此有千里之遥若再转一家,却不又有千里?真是饿杀我师父也。
”那老者道:
“实不瞒你说。
我家老小六七口,才淘了三升米下锅,还未曾煮熟。
你且到别处去转转再来。”
行者道:
“古人云:
‘走三家不如坐一家。
’我贫僧在此等一等罢。”
那老者见缠得紧,恼了,举藜杖就打。
行者公然不惧,被他照光头上打了七八下,只当与他拂痒。
那老者道:
“这是个撞头的和尚!”行者笑道:
“老官儿,
凭你怎么打只要记得杖数明白。
一杖一升米,慢慢量来。”
那老者闻言,急丢了藜杖,跑进去把门关了,
只嚷:
“有鬼有鬼!”慌得那一家儿战战兢兢,
把前后门俱关上。
行者见他关了门,
心中暗想:
“这老贼才说淘米下锅,
不知是虚是实。
常言道:
‘道化贤良释化愚。
’且等老孙进去看看。”
好大圣,捻着诀,使个隐身遁法,径走入厨中看处,果然那锅里气腾腾的煮了半锅干饭。
就把钵盂往里一,满满的了一钵盂,即驾云回转不题。
却说唐僧坐在圈子里,等待多时,不见行者回来,欠身怅望道:
“这猴子往那里化斋去了!”八戒在旁笑道:
“知他往那里耍子去来!化甚么斋
却教我们在此坐牢!”三藏道:
“怎么谓之坐牢?”八戒道:
“师父
你原来不知。
古人划地为牢。
他将棍子划个圈儿,强似铁壁铜墙,假如有虎狼妖兽来时,如何挡得他住?只好白白的送与他吃罢了。”
三藏道:
“悟能,凭你怎么处治。
”八戒道:
“此间又不藏风,又不避冷,
若依老猪只该顺着路,往西且行。
师兄化了斋,驾了云,必然来快,让他赶来。
如有斋,吃了再走。
如今坐了这一会,老大脚冷!”三藏闻此言,
就是晦气星进宫:
遂依呆子一齐出了圈外。
沙僧牵了马,八戒担了担,那长老顺路步行前进。
不一时,到了那楼阁之所,原来是坐北向南之家。
门外八字粉墙,有一座倒垂莲升斗门楼,都是五色装的。
那门儿半开半掩。
八戒就把马拴在门枕石鼓上。
沙僧歇了担子。
三藏畏风,坐于门限之上。
八戒道:
“师父,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,
相辅之家。
前门外无人,想必都在里面烘火。
你们坐着,让我进去看看。”
唐僧道:
“仔细耶!莫要冲撞了人家。”
呆子道:
“我晓得。
自从归正禅门,这一向也学了些礼数,不比那村莽之夫也。”
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,整一整青锦直裰,
斯斯文文走入门里。
只见是三间大厅,帘栊高控,静悄悄全无人迹,也无桌椅家火。
转过屏门,往里又走,乃是一座穿堂。
堂后有一座大楼,楼上窗格半开,隐隐见一顶黄绫帐幔。
呆子道:
“想是有人怕冷,还睡哩。”
他也不分内外,拽步走上楼来,用手掀开看时,把呆子唬了一个踵踵。
原来那帐里,象牙床上,白媸媸的一堆骸骨,
骷髅有巴斗大腿挺骨有四五尺长。
呆子定了性,止不住腮边泪落,
对骷髅点头叹云:
“你不知是:
那代那朝元帅体,
何邦何国大将军。
当时豪杰争强胜,今日凄凉露骨筋。
不见妻儿来侍奉,那逢士卒把香焚?谩观这等真堪叹,可惜兴王霸业人。”
八戒正才感叹,只见那帐幔后有火光一幌。
呆子道:
“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后面哩。”
急转步过帐观看,却是穿楼的窗扇透光。
那壁厢有一张彩漆的桌子,桌子上乱搭着几件锦绣绵衣。
呆子提起来看时,却是三件纳锦背心儿。
他也不管好歹,拿下楼来,出厅房,
径到门外道:
“师父,
这里全没人烟是一所亡灵之宅。
老猪走进里面,直至高楼之上,黄绫帐内,有一堆骸骨。
串楼旁有三件纳锦的背心,被我拿来了,也是我们一程儿造化。
此时天气寒冷,正当用处。
师父,且脱了褊衫,把他且穿在底下,受用受用,免得吃冷。”
三藏道:
“不可,
不可!律云:
‘公取窃取皆为盗。
’倘或有人知觉,赶上我们,到了当官,断然是一个窃盗之罪。
还不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!我们在此避风坐一坐,等悟空来时走路。
出家人不要这等爱小。
”八戒道:
“四顾无人,虽鸡犬亦不知之,
但只我们知道谁人告我?有何证见?就如拾到的一般,那里论甚么公取窃取也!”三藏道:
“你胡做啊!虽是人不知之
天何盖焉!玄帝垂训云:
‘暗室亏心神目如电。
’趁早送去还他,莫爱非礼之物。”
那呆子莫想肯听,
对唐僧笑道:
“师父啊,
我自为人也穿了几件背心,不曾见这等纳锦的。
你不穿,且待老猪穿一穿,试试新,晤晤脊背。
等师兄来,脱了还他走路。
”沙僧道:
“既如此说,我也穿一件儿。”
两个齐脱了上盖直裰,将背心套上。
才紧带子,不知怎么立站不稳,扑的一跌。
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,霎时间,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。
慌得个三藏跌足报怨,急忙上前来解,那里便解得开?三个人在那里喝之声不绝,却早惊动了魔头也。
话说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,终日在此拿人。
他在洞里正坐,忽闻得怨恨之声,急出门来看,果见捆住几个人了。
妖魔即唤小妖,同到那厢,收了楼台房屋之形,把唐僧搀住牵了白马,挑了行李,将八戒、沙僧一齐捉到洞里。
老妖魔登台高坐,众小妖把唐僧推近台边,跪伏于地。
妖魔问道:
“你是那方和尚?怎么这般胆大,
白日里偷盗我的衣服?”三藏滴泪告曰:
“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。
因腹中饥馁,着大徒弟去化斋未回,不曾依得他的言语,误撞仙庭避风。
不期我这两个徒弟爱小,拿出这衣物。
贫僧决不敢坏心,当教送还本处。
他不听吾言,要穿此晤晤脊背,不料中了大王机会,把贫僧拿来。
万望慈悯,留我残生,求取真经,永注大王恩情,回东土千古传扬也!”
那妖魔笑道:
“我这里常听得人言:
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
发白还黑齿落更生。
幸今日不请自来,还指望饶你哩!你那大徒弟叫做甚么名字?往何方化斋?”八戒闻言,即开口称扬道:
“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悟空也。”
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,老大有些悚惧,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:
“久闻那厮神通广大,
如今不期而会。”
教:
“小的们,把唐僧捆了;将那两个解下宝贝,
换两条绳子也捆了。
且抬在后边,待我拿住他大徒弟,一发刷洗,
却好凑笼蒸吃。”
众小妖答应一声,把三人一齐捆了,抬在后边。
将白马拴在槽头,行李挑在屋里。
众妖都磨兵器,准备擒拿行者不题。
却说孙行者自南庄人家摄了一钵盂斋饭,
驾云回返旧路;径至山坡平处按下云头,早已不见唐僧,不知何往。
棍划的圈子还在,只是人马都不见了。
回看那楼台处所,亦俱无矣,惟见山根怪石。
行者心惊道:
“不消说了!他们定是遭那毒手也!”急依路看着马蹄,向西而赶。
行有五六里,正在凄怆之际,只闻得北坡外有人言语。
看时,乃一个老翁,毡衣苫体,暖帽蒙头,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,手持着一根龙头拐棒后边跟一个年幼的僮仆,折一枝腊梅花自坡前念歌而走。
行者放下钵盂,觌面道个问讯,
叫:
“老公公,
贫僧问讯了。”
那老翁即便回礼道:
“长老那里来的?”行者道:
“我们东土来的,
往西天拜佛求经。
一行师徒四众。
我因师父饥了,特去化斋,教他三众坐在那山坡平处相候。
及回来不见,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?动问公公,可曾看见?”老者闻言呵呵冷笑道:
“你那三众,
可有一个长嘴大耳的么?”行者道:
“有
有有!”又有一个晦气色脸的,牵着一匹白马,领着一个白脸的胖和尚么?”行者道:
“是!是
是!”老翁道:
“你们走错路了。
你休寻他,各人顾命去也。”
行者道:
“那白脸者是我师父,那怪样者是我师弟。
我与他共发虔心,要往西天取经,
如何不寻他去!”老翁道:
“我才然从此过时,
看见他错走了路径闯入妖魔口里去了。
”行者道:
“烦公公指教指教,是个甚么妖魔,
居于何方我好上门取索他等,往西天去也。”
老翁道:
“这座山,叫做金山。
山前有个金洞。
那洞中有个独角兕大王。
那大王神通广大,威武高强。
那三众此回断没命了。
你若去寻,只怕连你也难保,不如不去之为愈也。
我也不敢阻你,也不敢留你,只凭你心中度量。”
行者再拜称谢道:
“多蒙公公指教。
我岂有不寻之理!”把这斋饭倒与他,将这空钵盂自家收拾。
那老翁放下拐棒,接了钵盂,递与僮仆,现出本象,双双跪下叩头叫:
“大圣,小神不敢隐瞒。
我们两个就是此山山神、土地,在此候接大圣。
这斋饭连钵盂,小神收下,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。
待救唐僧出难,将此斋还奉唐僧,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。”
行者喝道:
“你这毛鬼讨打!既知我到,
何不早迎?却又这般藏头露尾
是甚道理?”土地道:
“大圣性急,
小神不敢造次恐犯威颜,故此隐象告知。
”行者息怒道:
“你且记打!好生与我收着钵盂,
待我拿那妖精去来!”土地、山神遵领。
这大圣却才束一束虎筋绦,拽起虎皮裙,
执着金箍棒径奔山前,找寻妖洞。
转过山崖,只见那乱石磷磷,翠崖边有两扇石门,门外有许多小妖在那里轮枪舞剑。
真个是:
烟云凝瑞,苔藓堆青。
怪石列,崎岖曲道萦。
猿啸鸟啼风景丽,鸾飞凤舞若蓬瀛。
向阳几树梅初放,弄暖千竿竹自青。
陡崖之下,深涧之中;陡崖之下雪堆粉,深涧之中水结冰。
两林松柏千年秀,几簇山茶一样红。
这大圣观看不尽,拽开步径至门前,
厉声高叫道:
“那小妖,
你快进去与你那洞主说我本是唐朝圣僧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。
快教他送我师父出来,免教你等丧了性命!”
那伙小妖,
急入洞里报道:
“大王前面有一个毛脸勾嘴的和尚。
称是齐天大圣孙悟空,来要他师父哩。”
那魔王闻得此言,
满心欢喜道:
“正要他来哩!我自离了本宫,
下降尘世更不曾试试武艺。
今日他来,必是个对手。”
即命:
“小的们取出兵器。”
那洞中大小群魔,一个个精神抖擞,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,递与老怪。
老怪传令,
教:
“小的们,各要整齐。
进前者赏,退后者诛!”众妖得令,随着老怪,腾出门来。
叫道:
“那个是孙悟空?”行者在旁闪过,
见那魔王生得好不凶丑:
独角参差双眸幌亮。
顶上粗皮突,耳根黑肉光。
舌长时搅鼻,口阔版牙黄。
毛皮青似靛,筋挛硬如钢。
比犀难照水,象牯不耕荒。
全无喘月犁云用,倒有欺天振地强。
两只焦筋蓝靛手,雄威直挺点钢枪。
细看这等凶模样,
不枉名称兕大王!孙大圣上前道:
“你孙外公在这里也!快早还我师父,
两无毁伤!若道半个‘不’字
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!”那魔喝道:
“我把你这个大胆泼猴精!你有些甚么手段,
敢出这般大言!”行者道:
“你这泼物
是也不曾见我老孙的手段!”那妖魔道:
“你师父偷盗我的衣服,
实是我拿住了如今待要蒸吃。
你是个甚么好汉,
就敢上我的门来取讨!”行者道:
“我师父乃忠良正直之僧,
岂有偷你甚么妖物之理?”妖魔道:
“我在山路边点化一座仙庄
你师父潜入里面心爱情欲,将我三领纳锦绵装背心儿偷穿在身,见有赃证故此我才拿他。
你今果有手段,即与我比势。
假若三合敌得我,饶了你师之命;如敌不过我,教你一路归阴!”
行者笑道:
“泼物
不须讲口!但说比势正合老孙之意。
走上来,吃吾之棒!”那怪物那怕甚么赌斗,
挺钢枪劈面迎来。
这一场好杀!你看那:
金箍棒举,
长杆枪迎:
金箍棒举,
亮藿藿似电掣金蛇;长杆枪迎明幌幌如龙离黑海。
那门前小妖擂鼓,排开阵势助威风;这壁厢大圣施功,使出纵横逞本事。
他那里一杆枪,精神抖擞;我这里一条棒,武艺高强。
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汉,果然对手才逢对手人。
那魔王口喷紫气盘烟雾,这大圣眼放光华结绣云。
只为大唐僧有难,两家无义苦争抡。
他两个战经三十合,不分胜负。
那魔王见孙悟空棍法齐整,一往一来,全无些破绽,喜得他连声喝采道:
“好猴儿好猴儿!真个是那闹天宫的本事!”这大圣也爱他枪法不乱,右遮左挡甚有解数,也叫道:
“好妖精,
好妖精!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!”二人又斗了一二十合。
那魔王把枪尖点地,喝令小妖齐来。
那些泼怪,一个个拿刀弄杖,执剑轮枪,把个孙大圣围在中间。
行者公然不惧,
只叫:
“来得好,来得好!正合吾意!”使一条金箍棒,前迎后架东挡西除。
那伙群妖,莫想肯退。
行者忍不住焦躁,把金箍棒丢将起去,喝声“变!”即变作千百条铁棒,好便似飞蛇走蟒盈空里乱落下来。
那伙妖精见了,一个个魄散魂飞,抱头缩颈,
尽往洞中逃命。
老魔王唏唏冷笑道:
“那猴不要无礼,看手段!”即忙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,望空抛起叫声“着!”唿喇一下,把金箍棒收做一条,套将去了。
弄得孙大圣赤手空拳,翻筋斗逃了性命。
那妖魔得胜回归洞,行者朦胧失主张。
这正是:
道高一尺魔高丈,性乱情昏错认家。
可恨法身无坐位,当时行动念头差。
毕竟不知这番怎么结果,且听下回分解。